沈昭良映像南方澳訪談錄

09 November, 2008


口述/沈昭良
整理/孫守仁

如同俯視不絕對代表貶抑,手持相機亦不絕對擁有權利。
在拍攝者與被攝者間;雖永遠存在掠奪與被掠奪的本質性糾葛。
不代表我們無法在對等互信的基礎上,努力尋找平衡的可能。


Q:除了紀錄的功能,可否談談你個人對攝影的信仰?
A:相機快門的作動一直在回應攝影的紀錄本質,值得思考的是,這樣的紀錄結果在未來有否其他應用的可能性,特別是對大環境。如果再把它擴大解釋得華麗一些;當我們面對一個失序的社會秩序或不平等的族群關係,雖不全然是也不絕對是紀實影像工作者所應該獨立面對的課題,但這些都無損於影像可以對社會有貢獻的特質。至於個人的部分,我想,從和被攝體間的互動,所得到的啟發和感動,長期累積的結果或許就是你所說的信仰。雖然每個人豐富和歷練生命的方式不盡相同,但我相信攝影可以如同其他藝術領域的創作一樣,最起碼它可以說是我這幾年來生命的出口。

Q:選擇紀實性專題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原因?
A:回想這幾年來做的一些小篇章專題,除了源於對影像的浪漫想像,應該說是我對平凡階層的生活內容和工作方式感到好奇。在眾多的影像形式中,我一直認為如果有機會把某些人、某些場域作有系統的紀錄,除了較容易產生互動及理解之外,能把一件事的始末、一個時代的生活方式或者一個大環境的雰圍等等,藉由專題的形式說得清楚一些,就歷史的角度而言,它會比單張式的零散拍攝,有更多空間衍生出較為寬廣的意義和解讀。

Q:就長期拍攝南方澳專題,它對你在攝影創作上是否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A:相較起拍攝日本築地魚市、淺草的年代,南方澳對我的意義在於更清楚知道鏡頭後的我想說些什麼。記得日籍老師曾說過這樣的話:「有時會因為急於想拍到東西而一無所獲。」就一個影像工作者的成熟度來說,這是互相呼應的推理。我現在比較能體會這樣的道理。我贊同對於專業影像工作者本職學能的要求,除了硬體設備的熟稔操控,同時需具備抓取、建構、編輯和解讀這四種能力的理想性期待;進出南方澳的這些日子,確實讓我有機會磨練和實踐先前所說的本職學能,比起早期的作品,我比較能運用對比、光影和角度的變化,尋找可說故事的條件,醞釀和發展視覺影像的思維。

Q:在創作的意念上,你如何構築眼中的南方澳?
A:拍攝的過程中,會因為時間的累聚,認識更多的朋友,接觸陌生的生活方式,驚見不同的生命態度,影像也因此出現更多的可能。雖然紀實影像一直存在著不可避免的主觀認知,但我儘可能在將直覺的現地觀察轉化為影像的過程中,減少過度的隱喻和描寫,讓主要來自作者的觀點,回歸到比較一般的風貌。至於其他客觀條件如漁業機能、勞動力、生活剪影、宗教信仰等概略性分野,因為結構的必然性,自然會在計劃性的追尋下一一浮現。

Q:對於紀實影像的社會性意義,是否因南方澳而有更深的認識?
A:承續先前所說的,其實這樣的認識應該是在接觸攝影後就存在的,雖然一直無法確切說明,這樣的做法可為當地帶來何種實質助益,但幾年下來,總是會從週遭人物的反應中,反覆發現影像在一般人心目中潛存的價值和魅力。例如我曾經紀錄過一些婚喪的場合,事主往往因為忙碌而疏於紀錄事件的發生,每當事後再將照片送回,他們的反應總是「那時候霧煞煞,哪記得要照相,能有幾張照片留著,讓後代子孫知道,真好!」記得曾經有一次,我走在第二漁港的馬路旁,一位中年婦人得知我可能紀錄過她公公的喪儀,走上前來以幾近懇求的語氣,表示願意不計代價,希望我能送給她幾張當時的照片,這樣的經驗讓我感受非常強烈,完全超乎想像。回台北後,我重新再把底片找出來,挑了一些照片送給她。

Q:關於紀實影像題材的選擇,你有什麼看法?
A:我們現在看到的作品大部分集中在所謂的弱勢或底層,比較少看到觸及中產階級甚或上流社會的題材,牽涉的範圍倒也不一定非得要具規模,在自然的鋪陳下,類似的小品,也可能蘊藏動人的生命故事,重要的仍在於能否提出觀點、展現視野。

Q:那麼長年拍攝南方澳,你提出了什麼樣的觀點?
A:除了我在序文中所提的;我感覺時間真是讓人讓土地無時無刻在變化,就像舊橋消失、新橋出現,生命的凋零和新生總是令人措手不及。雖然常常在港邊聽老人家講以前的南方澳是如何熱鬧;不過幾年下來,我認為南方澳的生命熱能逐漸在加溫,那是充滿希望的。

Q:為何想在作品中讓影像回歸所謂「具象的形式」?能否多做一些說明?
A:我的照片因為絕大部分已經具象到一看便知道在做些什麼,所以應該很少有看不懂的。我認為自己應該先熟悉具象的表達方式,日後再有機會涉略純藝術的創作,比較不會流於自說自話,內心也會比較踏實一些。然而以具象形式去結構影像語彙,一直有它的困難之處,比方說如何取捨、組織觀景窗中的視覺元素,使其凝聚張力,有別於花俏的技藝操弄。這對我而言將會是無止境的訓練和學習。以三太子眺望漁港的照片為例;主體非常清楚是三太子,在拍攝的過程中,先確立包含三太子、港口、漁船等元素後,接下來便是等待綜合路過的騎士、行人、廟方職員甚或眼神的瞬間整合,總的來說,那是一連串確保、等待與妥協的過程。照片中除了影像元素配置和時間凝結的特殊性,我也試著去詮釋漁港中人、海、神三者之間的關係,是一種夾雜現實與虛擬,守望與被守望的複合情境。

Q:你覺得南方澳(人)會不會因為這樣的紀錄而有任何發現?
A:我只是在想,當書順利完成後,那些在當地認識的朋友,應該會比較清楚這個人在搞什麼吧!至於人們在精神層次上對於影像的依賴,或者是影像本身承載的記憶和訊息,類似的發現,何妨就交給時間來醞釀。

Q:有一張光影變化深具戲劇性的鳥瞰照片,TIMING的掌握似乎相當機遇?
A:其實我很清楚在書裡面,必須有一張關於南方澳地理環境的描述,它要有山、有海、有船、有港、有聚落人煙,再加上一點戲劇。就結構而言,它必須從高角度才可能呈現,而我又無力負擔高額的空攝成本,只好在蘇花公路上尋找可能的高點。記得當時是東北季風盛行的秋冬時節,東部天候不是很穩定,影像上雖比較可能出現某種情境,卻又始終難以掌握。於是我那一次到南方澳哪裡也沒去,買了一些乾糧飲水直奔山頭,準備好器材,隨時保持可迅速移動的狀態。不巧的是,頭一天天候就顯得陰沉,無功而返。次日,天未明,我再度回到原地架好器材,天空依然飄著毛毛細雨,我穿著雨衣站在山巔上,無奈的望著大海,時間顯得難耐,大卡車不時從身旁飛嘯駛過,激起的水花像大雨傾瀉。第三天清晨,蘇花公路上的景況如同先前一般,本已做好摃龜的心理準備,霎時,迷漫著小雨的天空,陽光突然衝破烏雲,有如萬丈霞光灑向海面,遠處海面上作業的船隻依稀可見。隨著光線的變化,我迅速的更換角度和地點,專注搶拍稍縱即逝的光影。壯麗的景緻大概只維持了幾分鐘。或許是幾天下來,不確定的等待加上精神和體力的擠壓,我不自覺的從梯子上躍起歡呼,就像是一種瞬間的能量釋放,非常痛快。
Q:鯨鯊的照片群組與保育議題有關?
A:這個部分,倒沒有試圖去評價什麼,我把它視為一種漁民和漁獲的原始關係,是屬於這裡的遊戲規則,就像存在我們生活中的枝枝節節一樣。至於你所指涉的保育,是另一個專業的論域。

Q:環境場景與人物肖像結合的拍攝手法,似乎隱喻了某種特質和風格?
A:在一些從事影像工作的朋友當中,並不是大家都對人有興趣,有人覺得和人溝通太麻煩或是某些心理障礙一直無法克服,而不願意去碰觸。只是我不排斥與人互動,也樂於從其中尋找一些可能。因此在我的系列作品中,人或者環繞著人的雰圍,一直都存在且扮演極為重要的角色。幾年來,經常不預期的和一些讓我覺得特別的人相遇,引發我想用一種比較正式的方式為他們留下一些紀錄的想法。至於為何選擇環境人像的方式,除了希望照片中所凝結的是交集後的容貌與神韻,更嚐試藉由照片呈現人物的性格、群體關係、工作性質甚或價值觀等等。比如說製冰場的合照;環境很清楚說明是製冰場,每個人的姿態也在隨性中暗示了相當程度的性格,除了人與人、人與環境的架構之外,是不是還能引申出其他的意義和解釋;和諧?互助?抑或相反?在我心中自然有屬於我的觀察,不過最後的答案還是需要讀者和被攝者共同來尋找。

Q:作品中有些外籍勞工的出現,你如何融入和看待他們的存在?
A:以整個外籍勞工在漁港所處的社會位置,我們算是較居優勢的一方,因此在互動的過程中,我試著用相互尊重的態度讓他們了解來意,儘量避免造成他們有被侵犯的感覺,其他的只是恣意的同他們一起喝酒,跳那陣子流行的MAKALINA;時間可以增進彼此的了解,我發現自己很自然的融入他們。其實這幾年來主要還是因為當地年輕勞動力的流失,漁業機能必須仰賴外籍勞工才能正常運作,在這樣的大環境下,當地人對於外籍勞工的看法普遍是正面的。
我所接觸的外籍勞工主要來自中國大陸、菲律賓和泰國等三個國家,我的觀察是菲律賓人普遍具英語溝通能力,比較熱情活潑;泰國人可能因為語言限制和人數較少,顯得沉默靦腆;至於大陸人,或許是長期以來意識型態的對立、工作的合法性加上需終年住在海上船屋無法上岸的緣故,對於外來人相對就顯得疑惑不安。整體而言,外籍勞工的生活圈仍舊迷漫著沉悶和濕粘,給我一種快樂不是很快樂,痛苦又不是很徹底的感覺,姑且說它是鄉愁吧!這跟我在日本求學時拼命打工的經驗相當類似,我幾乎可以完全理解它是何等沉重。
現代社會中,單一取向的價值判斷標準,逐漸窄化我們觀看世界的角度和視野;在這裡我想說的是,任何況日費時的苦心經營,不具強勢經濟力的人、事、物,往往被沒入價值量器的底層。縱使外籍勞工的工作環境艱苦、收入微薄,回歸到對人的理解,我仍然相信唯有在逆境中才能徹底激發人的潛能;就像在漁港昏暗的角落裡,有許多相對閃亮,令人不禁喝采的生命在奔流躍動一樣。


原文: http://www.shenchaoliang.com/CHINESE/gallery/article/C-article07-4.html




多年來往返不下四十次的記錄過程中,經常有朋友問及,何以對南方澳情有獨鍾?記得第一次接觸南方澳是在1995年深秋的午後,由花蓮駕車經蘇花北公路北返途中。一路上,湛藍的天空、無盡的海景,加上吹進車內的徐徐涼風,伴隨著我和那部四處征戰的老爺車,在婉延的山路上緩慢前行。就在接近蘇澳的蘇花公路北端盡頭,浪濤依舊來回拍打著海岸,人的活動卻變得頻繁,零星的漁船也逐漸出現在海的另一端。當車子繞行過櫛比鱗次的凹凸海岸線,遠眺的漁港景觀映入眼簾,隨著車子與山路的纏繞,漁港變得若隱若現。不久,我來到足以鳥瞰全漁港的高點,夾雜著大海、魚腥和涼風的氣味撲鼻而來。壯麗的海岸景觀和漁港風貌宛若畫作般在我眼前展開,港內除了徐緩移動的船隻和偶爾劃破靜謐的校園鐘聲,乍現的漁港雰圍顯得格外寧靜、祥和。

在佇足飽享自然美景後,我順著山路下行,繞經行人熙攘的街區,南天宮內的信徒忙著焚香膜拜,廟前的老人專注於觀棋對奕,沿著港邊林立的商家賣力地高聲吆喝,環港的道路上不時出現修船工人忙碌穿梭,造船廠內上架的漁船早已清洗地煥然一新。最後,我來到舊橋邊,「現撈仔」的漁船心繫魚貨鮮度,急著進港卸魚,安檢人員則絲毫不敢怠慢,忙著迅速上下漁船。時值運搬船滿載鯖魚回航,前方的大型圍網更是擠滿圍觀的人群,卡車來回卸載,吊車發出鏗鏗巨響。此時,如同站在山巔般,雜陳的氣味撲鼻依舊,只是愈發濃烈。

自此,南方澳不僅成為我遠離都市塵囂的避風港,山頂高點上的吞雲吐霧也成為長途跋涉後的暢快慰藉。不分春夏秋冬、日夜晨昏的造訪,屬於南方澳特有的溫度和呼吸也不再只是初見時那般,來自山頂的眺望,時而抑鬱糾葛,時而波濤壯闊,回歸地表的人文,則時而寧靜閒適,時而喧騰急促。逐漸,自然及人文環境的複雜情愫,隨著血液和神經在體內流竄,而我也開始駐足港邊,深入巷弄,四處尋找那股不斷牽引呼喚的力量,期待驚奇的浪漫際遇和片刻相逢。

九七年除夕,那是我往返於南方澳的第三個年頭,一場除夕夜的賭局嬉戲,正如火如荼拉開序幕,雖是捉對嘶殺、輸贏互見,如同高掛在牆上,寫著「實在」的匾額般,往來之間盡是童叟無欺、誠實爽快。不僅商業買賣和餘興活動如此,就連在碼頭邊隨處可見,專注的漁獲卸載和揮汗如雨的戮力景象,皆可視為實在信念的遂行與踐履。多年來,遙遠的路程、熾熱的艷陽和滂陀的雨勢未曾澆熄我對南方澳的熱望;熱鬧慶典的廣場邊,滾燙澳熱的鍋爐旁,冷冽濕潮的冰庫裡,挑高寬廣的船塢內,密閉狹窄的船艙間,以及入夜後的杯觥交錯、把酒言歡,反倒讓我身陷其中,流連再三。

在漫長的記錄過程中,豐富多元的影像素材,雖曾令我迷失於觀景窗外的狹小視野和空泛的快門葉片聲中,隨著對漁港週遭環境的認識和理解,我也逐漸在精神上擺脫虛妄與躁進,將視角由隨機的瞬間攫取,擴及特定的雰圍建構,讓影像語彙回歸純粹的具像形式,藉以勾串南方澳不同角落中,綿實渾厚的生命樂章。記得遊學東瀛期間,日籍老師田村泰男曾在一次討論中提及「做為一個影像工作者,當你輕率的開啟快門,只會讓自己陷入無謂的辯解和不知所云的窘境。」雖然,專注的體察和漫長的守候,對其他人而言,也許只是極端的淒美和莫名的癡愚,對我來說,卻是南方澳所給予的最深切自省和無私分享。回顧初期面對景物時,按下快門的急切與不安,至今仍不免心有戚戚。
將「海」字拆解便是水與人類的母親,也因此有人將其衍伸為生命的起源和歸宿;或許是環境的必然,海洋之於南方澳,除了財富與經驗,生活中的智慧與發想、面對生命的恢宏與寬容,亦可說是拜海洋所賜。就像飽歷雨水風霜的老船長,雖不免輕嘆年輕一輩不再嚮往海洋,每當憶及過往的璀燦歲月,卻仍是一貫的意氣風發、神采飛揚。冀望作品中含括:漁業活動、周邊產業、外籍勞工、宗教慶典及生活樣貌等觀察的紀實影像,聊足以勾勒南方澳漁港植基於漁業及地理論述背後的環境結構和社會脈絡,並透過影像中所凝結,當地人民的堅毅性格和樸實風情,傳達些許海洋子民面對未知的無悔與綿長。

原文:http://www.shenchaoliang.com/CHINESE/gallery/article/C-article07-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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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灣過著古晉人的生活,算是滯留台灣10多年了~ ps:這邊放的照片是我的母親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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